《诗说新语》序:印在卷首的后记

类别:作家访谈  所属专题:诗说新语——李白们是怎样作诗的
来源:麒麟传媒  发布时间:2016-8-30 

野  莽

想起鲁迅所谓的遵命文学,这本书似乎是遵麒麟传媒之命。

事情的缘起,是某地的学生课本因取消古诗和鲁迅,在国内引发热议。振山先生是以行动替代演讲的出版家,给我打来电话,说在人民日报网上见到五十首向国人推荐的古诗词,想请我据此写出五十篇赏析文章,时间最好在年内。

这个年指元旦,而非春节。我抽空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现在是十月底,我正收拾书物准备回城西听风楼度过冬季,便是马上动手,一天写一篇,大约也要写到十二月二十日。这期间总会有外事蔓出,如有朋自远方来,或有朋邀我到远方去,何况我还没看见那五十首诗长的什么样子,我也不懂得怎样赏析。我做过教师,非常年代的,没有课本的,不做作业也不考试的。我倒是很想有人把我赏析一下。

振山把他的电话筒当望远镜,清楚地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但他不慌不忙地说,还请聂夫子为本书作画,也是五十幅。

聂夫子与我相识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那是一个令人骄傲的真正的文学时代,若将老友比老酒,其浓香醇香也是总相宜的,我们的确已在岁月的地窖中埋下了三十年的友情。很多时候我们愿意出行,是因为从名单上看到了彼此的名字,于是不打背包就出发了。

接着又说,还请蒋女士做本书的审校。蒋女士名椆媛,植物学家的女儿,父亲以中国乃至世界的稀有树种为自家小姐取的芳名,害我在与她的第一次战斗中被打败了。那是她在我的书中发现了一些疑点,双方发生争执。后来她写文章向人炫耀,世上还有这么火暴的人,还把我的名字都写错了,我就知道他不会写这个字!

那个“椆”字我用五笔打不出来,就胡写成“稠”。此树为红木的一种,据说现在快要绝了,两个字恰好代表着相反的意思。

后来我也知道,她是中国最好的编辑。她能把作者书中的错误像北京人称之为“眼芝麻糊”的眼屎一样全部挖出来,而把作者没有错误的地方像眼珠一样细心地保护着。

有的编辑不是,看不见“眼芝麻糊”,也不怎么洗脸,却专门会挖人眼珠,血淋淋的。遇上这样的编辑我转身就走,不跟他们玩儿。

我向蒋椆媛赔礼道歉,送她一套新书,和一枚自种的小葫芦,上面烙诗一首:“奇木凌空生,横扫骄天杨。春来怕弄姿,闻风叶自黄。”但是我们至今未能一见。

振山的望远镜可喜地发现了我表情的松动,继续讲。

京城有名的小慧做版式设计。

京城有名的吕先生做封面设计。

纸张调好了,是一种有故纸效果的轻型纸,不能太白,也不能太光滑,翻动时要发出柔和而轻微的声音。

异型开本,让读者大海航行的目光滑过它的时候能有稍许地停顿。

世上有这样的出版家,他颠覆了产生一本书应该从头到脚的传统流程,居然从脚到头。如同操办一场宴席,先通知几点钟开饭,客人们都上路了,这时候他才请师傅下厨。而且只给一个菜谱,柴米油盐都得自己带着。

这个冬天,我本来想做的是另一件事,为我的母亲。但我只能放弃,因为我没有拒绝朋友的能力,还因为他已有了上面这一整套的班底。我答应从十一月一日开始,年前把它写完就是了。

我是一个自由散漫的人,没有坚定而又明确的目标,从不逼着自己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哪里报到。我想到哪里就到哪里,有些去处风景甚好,龙颜大悦,便在那里多待几日,不能及时返回也没关系。这是我从《聊斋》里面得到的启示,有人朝着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走去,次日天亮,发现原来是一片坟地。

但是我无论到哪里去,也无论去写什么,都会带着自己的眼睛和思考。在别人看过千回万遍的地方,既不做讨人喜欢的鹦鹉,也不做为了耸人听闻而故意让人厌恶同时也引人关注的乌鸦。我习惯看见什么就说什么,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没人给好处,甚或还有坏处会带给我,用一位风靡神州的哑嗓歌手的歌说,无所谓,我无所谓。

聂夫子大抵也是这样,我们经常在一个可以自由散漫的野外不期而遇。

我就这么写了起来。我的写法是避开诗词字句本身的解说,一是历代专家学者的解说层出不穷,蔚为大观,二是本书也以附录的形式安排了韵译和注释,因此我只在诗词之外花些笔墨。陆放翁说“汝果欲学诗,功夫在诗外”,他本是为青年诗人讲如何写诗,我今把它借用在了如何说诗上面。

这期间我应朋友之邀去了一次竹林七贤隐居的云台山,写了一篇游记给《中国文化报》;家里来了一次老家的同事;出去会了一次京城的朋友;治了一次牙;理了一次发;收拾院子以及搬家花了一个白天加半个夜晚。余下的五十天,我全部用于了这五十篇文章。

振山不敢给我打电话。但他不断地安排别人给我打,做版的小慧开始一次要十篇,接着一次要五篇,再接着写一篇要一篇。我已没有了回头再看一遍的条件,明知道文章需要修改,非常需要。

蒋女士用邮箱、短信、微博、微信等各种最先进的手段,经常在深夜向我质询,有天晚上还用一家宾馆的电话打来长途,与我核对她的多个卡壳之处,也就是她既怀疑是“眼芝麻糊”又担心是眼珠的危险地带。我分析她把小慧寄她的书稿带到了什么会议上,研究这些诗词的版本多如牛毛,我引证的典故往往不在她核查的那个版本,她说这次我把她害苦了。

还得记下另一位名叫梅小寒的家乡女子,她是某所大学的教授,茶文化专家,闲来也写一点子小说,被网络称为学者型的作家,不知怎么她就知道了有一个人,要把做完小说的勺子伸到古诗词专家教授硕博导们固若金汤的大肉锅中,于是日索一篇,卧榻御览。如此度过五十个上课铃前的春天的凌晨,看完也懒得有一句批评,只说自己不想成名如被人考古的李清照。另外,还想多看鱼玄机几眼也没看着。

这便比凌厉的蒋椆媛多了约略的温婉。蒋女士对我把她心中的美男子温飞卿写得多才却貌丑,把她喜欢的词帝李后主写得反不如黑粗器伟的宋太宗颇为不满,论辩中甚而至于愤然地发来小周后被辱的图片。

她们是这本书的最早的读者,女性的。

版式和封面也提前发给我看,这又是振山发明的高级催生术,他应该去妇产科上班。给我看版式是提醒我控制字数,看封面是逼我想出最好的书名。聂夫子也将插画发来,戒骄戒躁地问我可不可以,我说可以极了,尚老板成功地改变了我们身份,把我变成教师,把他变成画家。

但接下来,一件意外的事让我悲痛而又不安,我偶尔从聂耶侄子的微信中发现了一篇悼文,是聂夫子带着三个弟弟写给慈母大人的,再看日子竟在三天以前!我惊呆了,家中发生这大的事,那正是在他为本书插画的时候,他竟然瞒着我,害怕我会为此分心!当晚我为老伯母写了挽诗发给耶侄,表达了我一份迟寄的哀思。

现在一切都已过去,我写下这篇新增的文字,是为了纪念这非同寻常的五十天,感谢在这五十天里陪我一道劳动的朋友,也包括始作俑者振山先生。

最后我想再说一句似乎是作解释的话,这本书中的五十首诗词,以及它们的先后顺序,均是依照人民日报网的推荐。我本曾想过作些调整,如让曹操当先,让马致远断后,让杜甫二梦相连,让柳永退居唐人之后等等,后来终于放弃。因为如果这样,将会把事情做得越来越大,比方再接着调整诗人、诗作、朝代一类,我想那或许是以后的事。

而这一次,我只在部分诗的题目上面加了序号,在部分词的词牌后面续了词名,是为方便查考,也免却同一作者的同题混淆。书中的诗人简介和诗词注释,均为工作人员录自有关教材,未敢擅动,特作说明。

辗转周折,因缘命定,曾经相邻一座大楼而不相识的年轻朋友曹振中先生迁任另一座大楼之后反而与我相遇相知,并且做了此书的编辑,想来也是一件可以随笔记下的事。

2016年7月22日匆于北京竹影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