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日报:去巧求深——陈毓小小说漫评

类别:媒体视点  所属专题:心灵中的文学
来源:陕西日报  发布时间:2013-7-31 


邰科祥   来源:陕西传媒网《陕西日报》  2013年07月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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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我要敲你门了》是陈毓的新小说集。大概八年前,我曾就她的小小说写过一篇评论,那时她给我的强烈感觉,是一位难得的现代仕女,高雅、浪漫,洋溢着诗情画意。当然,这都是从作品中得来。生活中的她似乎并没那么洒脱,闲聊片语中不难察觉出她的匆忙、家常以及纠结。而正是这,让她在我的心目中更为真实和亲切。

随手翻阅,一个兵老和兵末的对话把我牵入两千年前的边关城垛,万喜良与孟姜女的传说竟然被她不经意的一个闲笔坐实,我由此绝对相信历史上真有这两个人以及那个哭长城的故事。这种用传说佐证小说,或者借小说浓墨传说的互证手法值得赞赏,没有人会计较事的真与假,倒是会有很多人相信情的存与在。更值得称道的是,小说没有流露出一星半点对秦政权的劳役、战争的诅咒,却让我清晰地聆听到孟姜女们无尽的闺怨。这就是那篇叫做《秦时月》的小说。

写历史不是简单地用想象复原过程,而是要翻出新意或者颠覆传统。陈毓笔下有许多历史新编的篇章,包括以往重塑的李清照、项羽,以及这个集子中勾描的采诗官、大禹、褒姒、林冲、王宝钏等,所有这些,我更多看到的是作者自己的态度、倾向或理想。《诗经》三百篇是中国人的经典。史载,古时专门有采诗官于每年春季摇着铃铎在全国各地采风,陈毓从现存的诗文中反推那个久远的时代倒也入情入理,远古祖先们那自由、野性、朝气蓬勃的生命气息扑面而来。

爱情的描绘始终是陈毓的重头戏,最初因为她年轻,多关注青春的风花雪月,比如《爱情鱼》、《看星星的人》、《海岸线》等。时日迁移,岁月沧桑,如今的陈毓切入同类题材的角度明显世故了很多。《嘿,我要敲你门了》、《荷花图》等已经深入到中年男女的疏远、暧昧和误会等。更有意思的是,老年夫妻的温馨、静好以至达观得到陈毓兴趣的流连,她是想以他们为镜,给当下的年轻人反观还是羡慕这种白头到老的人生佳话?《两个老人》中的外婆和外公的宿命似乎前世约定;《望镇的爱情》中的奶爸、奶妈的相继离世也不乏神迹;米根老爹临死前的《减法》是了却生的遗憾,也是给活着的人减轻负担。类似这样的篇章在这本集中占了较大的篇幅,我想这绝非偶然,它是生命的阅历到达一定时刻的丰富、透彻和练达,也是一个作家走向成熟的外化。

农村务工者的生活与精神世界进入她的视野,丝毫没有赶“底层写作”时髦的意味,完全是作者目力所及与艺术家悲天悯人气质的自然流露,当然也与时代的际遇密切相关。早期的《高师傅》、《小白》,实际上就是自己装修家居时遇到的农民工,现在的《月光下》、《惊蛰》也似乎是她身边的亲戚、老乡。在外打拼的年轻妇女不愿过早的生育是因为生活的艰辛还未让他们做好物质与精神的准备,可是意外的怀孕使她苦恼不已,这就导致生下后也不喜欢,直到有一次看到孩子沉睡时天真、安静的面容才突然唤发起母性的温柔和爱。作者用这样的角度表达农民工的艰辛,却只字未见叹息和埋怨。这让我很自然地想到孙犁先生《荷花淀》的风神,用和平、诗意的情境叙写战争的喧嚣和残酷。

在我看来,小小说是独立的艺术形式,它无需“包袱”。完全可以直写、白描,在有限的篇幅中独立地塑形、传情。比如《名角》中对“艺痴”陆小艺的描绘就非常完整,我们无须在言外还去回味什么,这个沉迷于艺术且对中国当代男人绝望的纯情女人性情毕现。因此,小小说不一定巧,只要好就行。

《化蝶》尤其显示了陈毓的深刻与独到。它与梁祝无关,倒更近似一个反腐的题材,但她把焦点倾注到受刑罚者的子女教育方面。年幼的孩子随母亲去监狱探访,他根本不知父亲为什么只能隔着玻璃与自己说话,父母当然也不希望自己的过错给孩子的成长构成阴影,但他们也不能欺骗,这就促使他们以一种孩子能够接受但却是正向的教育方式给他解释:“当人的心、还有大脑出现故障的时候,这个人可能会做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但他做了这些事情,他就要受到法律的惩戒,比如囚禁,失去自由。就像爸爸现在,期待新生,如同蝉蛹在泥土里忍受黑暗的煎熬,渴望有一天变成枝头唱歌的蝉一样。现在的爸爸或每一个犯人都是一只蛹,学好了就变成蝴蝶,变成了蝉,学不好,就永远像蛹一样被摆在黑暗的泥土里。”化蝶的过程不用之爱情而用之赎罪式的教育既保持了故事的美丽又不失教育的本真。这是多么奇妙的比喻,也是多么富有创意的构思!

如果说广度是小小说的短板,深度却是小小说具有魅力的优势所在。一尺见方的井口可以钻出几千米地层石油,小小说同样能开掘出人性与世界的深度。问题在于选择什么样的角度和密道,陈毓的《化蝶》就找到了这条密道。
我期待着看到陈毓如此独立、深入又没有机巧的优秀作品越来越多,正如巴金先生所说:“最高的技巧是无技巧”。

《大师的袍子》是本集的压卷之作。一位艺术家的粉丝,别出心裁的自缝自绣了一件如同武则天供奉给菩萨的裙袍,没想到穿在大师身上合适无比,大师死后还被作为珍贵的纪念品加以永久收藏。这个行为无非是粉丝表达对崇拜者独特的尊敬与喜爱,而我更愿意理解为陈毓对自己艺术理想的最高境界的描摹和期盼,她是希望自己也能在不经意间创作出一部自然无瑕的作品,而同时却能永久的留存于世。

就让我们祝福陈毓不断地趋近这个目标。尽管,迄今为止,她已有不少名篇在读者中流传,但她仍不满足,这无疑是一位认真、执著,有追求也潜力非凡的作家。